@KTzone » 消閒 - 恐怖靈異討論 » [鬼故事] - 美人本色


2015-10-30 12:38 Yoya_yoya
[鬼故事] - 美人本色

[img]http://l10l010l3322l1.photos.atmovies.com.tw:8080/film/2008/1/f1th39709191/photo/fx_f1th39709191_0027.jpg[/img]



  溫泉鎮的地熱資源十分豐富,地上隨便打一眼井,熱氣騰騰的溫泉水便噴湧而出。水溫五六十度,水質優良,據說富含多種礦物質,長期沐浴,能起到通絡活血、護膚健體等功效。鎮上交通還算便利,距離市區只有十幾公里。去年下半年,經鎮政府規劃,決定將鎮區進行改造,建成一個度假莊園。改造工程規模巨大,經過公開招標,市第二建築公司承擔了這項工程。

  周筠是建築公司的文職人員,今年年初她被調往溫泉鎮,主要負責工程監督、賬目結算等工作。

  一線工人風餐露宿,生活十分艱苦。周筠白天工作,晚上就住在工地上一所石棉瓦搭成的簡易房裡。周圍都是些粗獷漢子,每晚喝酒賭博,吆喝聲、划拳聲、叫罵聲,聲聲入耳;時不時還可以聽到有人在她牆角撒尿。周筠坐慣了辦公室,況且又是個未婚女性,才來這里三天,便實在無法忍耐了。

  工地上有個包工頭,名叫曾大偉,他是本地人士;他的施工隊承建一部分簡單的基建工程,周筠便是這支施工隊的直接上司。

  曾大偉察覺了周筠的不便,這天下工後向她介紹說:“我妻子家距離工地不遠,房子挺寬綽,她家人口也不多,不如晚上你在那裡住宿?——放心,有我在,不收你房錢!”

  周筠迫不及待答應了,沒等吃晚飯,便坐上了曾大偉的摩托車,兩人向鎮中心行去。路上曾大偉向她介紹:他妻子名叫方文怡,是一名教師。方文怡家中人丁稀少,去年她父親又亡故了,諾大一處宅院,顯得空蕩蕩的!

  在街上,曾大偉忽然停了車,周筠發現從郵局門口走來一個女人,步姿嬝娜,未語先笑,向這邊打招呼:“姐夫,今天下工怎麼這麼早啊?”

  曾大偉沒有回答,反而問她:“你在這里幹什麼?——要不要我捎你回去?”

  那女人指指郵局,滿臉歡意,說:“我老公又發表文章了,我來取稿費。——過幾天讓他給你請客!”

  曾大偉沒有吱聲。三人同乘一輛摩托車,那女人坐在後面,路上車子顛簸,她不由抱緊了周筠的后腰。曾大偉從後視鏡裡看見了,皺著眉頭提醒那女人:“小心,別擠得太緊,開車不方便!”

  那女人穿一身牛仔裝,蜂腰削肩,個頭高挑,還有一副姣好的面龐。周筠心裡讚歎:“這是一塊做模特的好料!”她這裡正讚歎不已,便聽見那女人說:“這位姐姐長得好漂亮!”

  這當然是稱讚周筠的。周筠不由又感到好笑,嘴上說:“哪裡哪裡!”心裡卻說:“彼此彼此!”

  彼此都有了好感,短短一段路程,兩人便認識了。原來這女人名叫方文冰,是曾大偉的妻妹。她和周筠同歲,生日晚幾個月。

  宅院果然挺大,北面是一幢兩層的樓房,對面還有一排房屋。院落兩邊爬滿了葡萄藤,冬日枯萎,多少顯得有點荒蕪。

  方文怡還沒有放學,曾大偉將周筠安排到了二樓的一個房間,然後便要去學校接妻子,臨走時還說:“在這裡別客氣,就當是在自己家裡!”

  曾大偉走後不久,方文冰來到了二樓,手裡拿著一摞雜誌,笑著說;“鎮上沒什麼娛樂場所,晚上你一定會覺得很悶,我給你找了幾本雜誌,沒事躺在床上讀一讀,就當消磨時間!”

  周筠正想:這里人實在是太好客了!便又聽方文冰說:“這幾本雜誌上都有我老公發表的文章,你留意讀一讀,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!”她嘴上謙虛,臉上卻忍不住炫耀的神氣。

  周筠心裡覺得好笑,等把雜誌拿起看一看,便有點笑不出來了。這些雜誌都是省級國家級的著名期刊,一個小鎮的作者能在這上面發表文章,堪稱是了不起了。

  周筠一邊道謝,一邊笑著說:“難怪你剛才去郵局領稿費——了不起,發表了這麼多,你老公一定挺能賺錢!”說完這些周筠便後悔了,心裡一個勁在抽自己的嘴巴:我怎麼這麼粗鄙,一上來就提到了錢!

  方文冰並不介意,又說:“我老公懶得很,晚上寫完稿子,白天要睡一整天,無論做什麼都讓別人代勞,你瞧——”她指著窗外樓下,南邊一個房間裡亮著燈,“或許他現在剛剛醒來,正躺在床上愣神!”

  看來她很愛她老公,說這些話時,一副陶醉的樣子,彷彿周身都被幸福所包圍。

  臨走時方文冰又強調說:“你有什麼需要,儘管去找我;我們就住在南邊的屋子裡!”

  方文冰走後,周筠翻開了雜誌,忽然想起:剛才忘了問她丈夫的名字了;這麼多文章,哪一篇才是她丈夫寫的?又翻看了幾頁,發現上面一個作者的名字用紅筆作了標註,另一本雜誌上也有,都叫做葛多。

  傍晚,曾大偉帶著妻子方文怡回來了。周筠聽到聲音,連忙迎了出去,在樓梯間裡,卻聽到曾大偉妻子抱怨的聲音。

  “你怎麼讓她住在這裡,多不方便,況且你也知道家裡的情況!”

  “輕聲點,祖宗!”曾大偉生怕被人聽到,“一來她是我的頂頭上司,二來她一個姑娘家,晚上卻住在工地上的男人堆裡,那才叫不方便哩!”

  周筠知道他們是在議論自己,故意加重了腳步,向樓下走去。未等自己開口,那方文怡便滿臉堆歡地迎了上來,說道:“農村條件不好,你住這裡委屈了;千萬不要見外,有什麼需要,儘管開口!”這方文怡三十出頭,雖說也有一股子風韻,但是比起她妹妹來,要遜色得多。

  飯後不到七點,天色便已全暗。周筠毫無倦意,便靠在床頭,翻看方文冰留在這裡的雜誌。她丈夫葛多發表在這上面的文章有小說也有散文,周筠一篇一篇閱讀,漸漸被文章內容所吸引;雖然她並不具備評論家的鑑賞力,但也能看得出,作者葛多是個頗富才華的人。

  讀到一半,忽然停了電。現在還不到九點,周筠有晚睡的習慣,況且床鋪還沒有整理妥當,房間裡忽然漆黑一片,不免煩躁起來。

  她的窗口正對著南邊的房屋,那邊窗口透著光亮,光線橘黃,應該是蠟燭的亮光。

  周筠用手機做照明,下了樓,來到對面房門前。她輕輕叫門:“文冰,你休息了嗎?我來借支蠟燭!”

  喊到第二聲,門才被打開,門口站著一個人影,披著一件大衣,看不清楚面孔,光線是從內室傳出的。周筠心想:這人一定就是方文冰的丈夫。她又重複了一遍來意,然後作出自我介紹,剛說了一半,就被對方打斷了。

  “哦,我知道,方文冰已經告訴我了。——希望你在這裡住得慣。——瞧,鄉下就是這樣,說停電就停電,還好我把文章在電腦裡存了盤,不然就又作廢了!——對了,您剛才說什麼來著?要藉蠟燭是嗎?”

  他說話時語速很快,但卻字正腔圓,並且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,讓周筠聽著很悅耳。

  “要不然我就睡下了,剛才正在讀您的文章,寫得實在好,捨不得丟下,想點上蠟燭繼續讀!”這番奉承恰到好處,果然對方呵呵笑了起來。

  “哪裡哪裡,都是劣作,發表出去,便是讓人取笑的,那裡稱得上一個好字!”他整整大衣,又說:“這樣吧,外面冷,你先回去,待會兒我讓方文冰把蠟燭給你送去!——對了,晚上有什麼需要,儘管來,我一般都通宵不睡!”

  最後一句話容易引起歧義,周筠微笑著,轉頭離開了。路上聽葛多在屋里大喊:“文冰,睡著了沒?——找到蠟燭,給人送去!”

  來送蠟燭的人卻是葛多,他站在周筠門口,說道:“方文冰已經睡下了,只好我給你送來!”

  周筠連忙道謝。

  “不客氣,不客氣。”葛多寒暄著,忽然又這樣問:“你還沒有結婚吧?”

  兩個人始終一個在門內,一個在門外,對待一位單身女性,這葛多顯得頗有教養。周筠點點頭,然後又意識到,黑暗中對方看不見自己點頭,不由為自己的行為覺得好笑。於是回答道:“還沒,工作忙,顧不上!”

  “果然有職業女性的風範!”他善意地調侃著,“單身挺好,我鼓勵你保持下去!”

  “我倒是挺想結婚,夫唱婦隨的,多好!——比如你和文冰,郎才女貌,誰不羨慕!”這次周筠說的倒是真心話。

  “誰,你是說方文冰?”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冰冷,“哼哼,你搞錯了,我們沒有結婚,她不是我老婆!”

  這話讓周筠覺得非常奇怪,不好意思刨根問底,便客氣了一句:“不如您進來坐會兒?”點上蠟燭,回頭再看,葛多已經離開了。

  過了不久,南邊房屋裡忽然傳出葛多的呵斥聲:“剛才叫你你像個死人,現在怎麼又起來了?——你對著鏡子照個什麼勁兒啊,瞧瞧你那樣兒,整天還塗脂抹粉,浪給誰看啊!——我是在受夠你了,受夠你這個家庭了!”接著,忽然咣當一聲,顯然是什麼東西被打破了。半晌又聽見方文冰斷斷續續的哽咽聲。

  這邊周筠惶恐不安,心想:這對夫妻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?——但願他們這次吵架,別是我引起的!

  二

  次日一早,方文冰便敲開了她的房門。周筠見她雙眼腫得跟桃似的,依舊含著點點淚花,便主動問她:“你怎麼了,文冰?”

  方文冰低頭抽噎起來,幾乎聲噎喉堵。周筠嚇了一跳,連忙安慰她。方文冰這才抬起頭,這樣問道:“周筠姐,你告訴我,怎樣才可以挽回一個男人的心?”

  周筠雖然猜到了一些原由,但是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她。忽然又發現她手背上有傷口,微微滲出鮮血,便問:“這是怎麼回事兒?”

  “沒事沒事,”方文冰連忙把手隴進袖子裡,“他不是故意的,昨晚他不是故意要打破鏡子的,是我自己不小心。”

  顯然她這是替丈夫遮掩。此時方文冰看上去楚楚可憐,周筠心想:“那個葛多看上去是個斯文人,怎麼不懂得憐香惜玉呢?”於是半開玩笑說道:“就算一個男人是一付鐵石心腸,有你這樣的如花美眷,恐怕也會被融化了!”——剛說完便後悔了,覺得自己的話有點輕浮。

  果然方文冰冷笑了幾聲,說道:“是啊,在別人看來,我是個還有幾分姿色的女人,可是在我丈夫的眼裡,我簡直什麼都不是!”這時她又開始低頭垂淚,半晌才又說道:“我們結婚已經兩年,別的夫婦都是夫唱婦隨、出入成雙的,而我們卻不是這樣。——他是個作家,作息方式與別人不同,白天他要補充睡眠,晚上工作的時候又不容別人打擾;雖然我們同處一室,互相之間卻很少交流,有時候,甚至都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!所謂咫尺天涯,用來形容我們,最恰當不過了!——你知道嗎,周筠姐,他近來甚至、甚至都不願跟我同房了!”

  從這一番傾訴中,周筠感覺到這對夫妻之間確實出了問題,於是說:“我冒昧地問一句:你們婚前是不是缺乏感情基礎?”

  “不是這樣,婚前是他追求我的!”方文冰說,“他是個城市人,老家在北方。兩年來他不斷地發表文章,名氣也有了,錢也掙了,而我一個農村婦女,雙方差距越來越大;周筠姐,你說這是不是導致我們感情不和的原因?”

  周筠無話可說,心裡發笑:連你自己都不知道,別人如何曉得?

  工頭曾大偉來到了方家宅院,他和妻子並不住在這裡。曾大偉帶來了一個筆記本電腦,滿臉堆笑,向周筠說:“屋裡沒有電視,電腦借給你玩幾天,晚上也好有個消遣。——電腦是我剛買的,還接通了無線上網功能!”

  周筠喜出望外,忙不迭表示感謝。

  他妻子方文怡也來到了樓上,見到方文冰也在這裡,立即滿臉晦氣,簡直不拿正眼瞧她妹妹。

  周筠坐上曾大偉的摩托車,正要往工地上去,方文冰追了上來,弱弱地說:“姐夫,我和葛多鬧彆扭了,今天晚上我想去你們家裡借宿一晚——”

  話還沒說完,就見曾大偉皺著眉頭打斷了她,“好了好了,隨便你!——我這裡忙,沒工夫聽你說。”說完,發動摩托車,向前駛去。

  周筠回頭看見方文冰可憐兮兮地站在哪兒,不由心想:“看上去曾大偉夫婦並不怎麼喜歡這個妹妹!”

  下午下班比較早,周筠來到曾大偉所負責的工地上,自從她來到溫泉鎮,受到了曾大偉的頗多照顧,她想趁此機會請他吃頓飯,表示一下感謝。不料工友告訴她:曾大偉一下班便走了;並且還託人留言給她:如果不習慣工地上的伙食,晚上可以去他家吃一頓粗茶淡飯,若不嫌棄,就打個電話給他。周筠不由好笑,心想:這人實在太客氣了!

  臨走時出於好奇,她向工友打聽了方文冰一家的情況。工友告訴她:方文冰的身世很坎坷,剛一出生便被送給了別人撫養,一直到成年以後,方才回到方家。剛回來時,她父親甚至都不願接納她,後來她父親便過世了。據說他的死與方文冰的回歸有莫大的關係;為此姐姐方文怡一直心存芥蒂,人前人後都很忌諱同別人談起這個妹妹。

  周筠不願去麻煩曾大偉夫婦,便打去電話說:是在很感激,但是已經吃過晚飯了。回頭徑直來到方家宅院。

  溫泉鎮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溫泉水井,因此家家戶戶都有浴室;鎮區排水系統完備,就像城市裡一樣,馬桶或便池也都安置在浴室內。

  周筠在路上便趕到內急,一進門便奔往浴室。剛在馬桶上蹲下,便覺得情況不對勁——內側是一個浴盆,用布簾遮掩,外面有一個衣架,衣架上赫然掛著一件軍大衣;這時,周筠分明又聽見了浴盆內嘩嘩的水聲。——驚嚇之餘,周筠已經羞得面紅耳赤,而後由羞轉怒,心想:這人洗澡怎麼不鎖門?

  終於完事,來到門外,忽然聽到裡面一個聲音,果然是葛多:“姐夫是你嗎?——你要是洗澡的話,等我一會兒!——門上的鎖壞了,真是不方便! ”

  這葛多未必是把她錯當成了曾大偉,而是用這話來遮掩剛才那羞人之事,周筠自然明白,但是無論如何心裡都比剛才要好過一點。——她那裡還敢說話,連忙回到二樓自己的房裡。

  過了一會兒,聽見院里丁丁噹噹一陣一陣響聲,不久,聽見葛多在樓下喊:“周小姐,望了告訴你,南屋有個浴室,天然優質的溫泉水,你不享受一下,實在有點可惜!”

  他的語氣輕鬆,顯然仍是在試圖消除剛才的尷尬。

  周筠赧笑不已,回答道:“我知道了,謝謝!”

  不久他又說:“我看見你屋裡有台筆記本,你的QQ聊天號碼是多少?”

  周筠不明白他怎麼問起了這個,便未作隱瞞,把聊天號碼告訴了他。同時又問:“怎麼沒見到方文冰,她沒在家嗎?”

  他的語氣很不耐煩:“不知道,或許是去她姐姐家去了。——她去哪裡,從來不通知我!”

  如果方文冰不在家,她和葛多孤男寡女在這宅院裡,有頗多不便,於是周筠連忙問:“今晚她回來嗎?”半晌不聽見他回答,來到窗前,看見他已經向屋裡走去,聲音這才傳來:“但願她別再回來了,生活中有她,實在很煩人!”

  周筠心裡疑惑不解:“方文冰那樣的一個美人兒,怎麼人人都對她這麼厭煩呢,她究竟有什麼問題?”

  下樓來到浴室,她發現門上的鎖已經被修好了,並且浴盆外放著一應俱全的洗浴用品。——剛才那丁丁噹噹的聲音,原來是葛多在修鎖;周筠心想,這個男人實在是心細如發。

  晚上在房間裡,周筠打開筆記本,登陸聊天室,果然便發現葛多發來了交友請求,——可見樓下南屋也有一台電腦。兩人在網上聊了一會兒,周筠發現這葛多不僅風趣幽默,而且還頗具由藝術家的風範。

  他向她發來信息:“不如我們語音聊天吧,我唱歌給你聽!”

  周筠猶豫了一下,做出了肯定的答复。本來以為他會在網上發來語音聊天請求,不料等了一會兒,他卻下了線。周筠正感到奇怪,忽然便聽到從樓下傳來一陣歌聲。唱的是“莫斯科郊外的晚上”,歌聲宏亮而富有滄桑感,隨同窗口那橘黃的光線,穿透了夜空。

  周筠覺得好笑,心裡不停地在問:嘿,我這是在跟人談情說愛嗎?

  三

  次日醒來,已經八點半。周筠連忙起床,下了樓,發現廚房裡的門開著,裡面站著一個人,正是方文冰。她的舉止很奇怪,爐子上放著一口鍋,裡面的水已經燒開,熱氣蒸騰,她卻不理不睬,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爐膛裡的火,彷彿打算一直這樣愣神下去。

  周筠上去打招呼:“文冰,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
  方文冰若無所聞,依舊呆若木雞。周筠以為她沒有聽見,提高了嗓門,仍沒有見她做出任何反應;正要轉身離開,卻聽見她開口了,嗓音沙啞:“我能留住他的人,但留不住他的心,他遲早都是要離開我的,是這樣嗎?”

  周筠能猜出他的意思,但是不知如何回答,裝作沒聽見,徑直走開了。

  大約11點鐘,工頭曾大偉來向周筠告早退,問起原因,曾大偉說:“剛才文怡打來電話,說文冰出事住了院,讓我趕快去一趟。”

  周筠吃了一驚,急切問道:“她出了什麼事,嚴重不嚴重?”

  曾大偉已經跨上了摩托車,“她在電話裡沒有說清楚!”等他發動引擎,周筠又在後面追著喊:“告訴我那家醫院的地址,下班後我就去看望她!”

  偏偏今天工地上發生了一點小事故,收工特別晚,直到下午一點,周筠才得以抽出時間;哪裡還顧得上吃飯,在街上叫了一輛三輪摩托,往鎮上衛生院趕去。

  方文冰在病床上躺著,看上去並無大礙,周筠這才放了心。曾大偉在病房裡伴護,方文怡卻始終在外面的走廊上,彷彿壓根就不願同自己的妹妹共處一室。

  方文冰在昏睡中,周筠輕聲向曾大偉詢問了情況。原來,今天上午方文怡回到家,發現廚房門窗緊閉,打開房門,煤氣撲面而來;只見方文冰躺在地上,已經失去了知覺。好在中毒較淺,來到醫院,打了幾支點滴,便康復了。

  聽完後,周筠不由產生出一個疑惑,但是又不便問起,反而是曾大偉主動做了解答,他苦笑著說:“也不知這是一起意外事件,還是她企圖要自殺;剛才我問她,她只是一個勁搖頭,不做任何解釋!”

  這時,方文冰醒來了,她見到周筠也在病房裡,眼中忽然閃出一絲異樣的色彩。她對曾大偉說:“姐夫,你先出去一下好嗎?我想要同周筠姐單獨聊一會兒!”

  曾大偉出去了,方文冰盯著周筠的臉,目光奇特,卻久久不說話。周筠只好問候道:“現在感覺好些了嗎?”

  方文冰並不回答,拉起周筠的手,握在掌心,像是在摸一件古玩,她說:“你長得這麼漂亮,又有氣質,但凡男人見了,都會心動的;是不是這樣,周筠姐?”

  這讓周筠怎麼回答?她岔開了話題:“葛多呢,你丈夫怎麼不來醫院陪你?”

  方文冰立即變了臉色,把頭扭向床內側,哀傷地說道:“他恨我,他恨我們全家!”

  “他恨你?”周筠覺得奇怪,“此話從何說起?你們夫妻之間,究竟出了什麼問題?”她把方文冰身體扶正,發覺她已經淚流滿面了。

  她拼命搖著頭,情緒有點失控,說出的話越來越奇怪:“周筠姐,你別把他從我身邊帶走,好嗎?我離不開他,否則我就活不下去了,求你了……”

  這些話莫名其妙,周筠都不知如何解勸。

  出了病房,周筠私下里對曾大偉說:“文冰和她丈夫之間究竟怎麼了?聽她剛才的話,好像懷疑我和她丈夫之間有什麼——”她故意停頓了一下,因為接下來的話實在說不出口。

  曾大偉沒有搭腔,只是抽著煙,望著樓下。周筠心想:“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沉默寡言了?”於是只好主動說:“既然如此,繼續在方文冰家裡住下去,就多有不便了,我看我還是搬回工地上吧!”

  曾大偉很快便答應了。他扔掉煙頭,語氣中甚至按捺不住喜悅,說:“那隻好這樣了!——你在文冰家中的行李,今天下午我會幫你送到工地上!”

  他這話簡直就是在下逐客令,周筠有點喪氣,卻又無可奈何。同時心裡想:“看來,這一家人確實有著什麼不欲讓外人知道、又難以啟齒的隱秘!”

  由於是隆冬季節,剛吃過晚飯,工地上便被夜幕所籠罩。周筠回到了原先的那個簡易棚裡,牆壁透風,冷得要命,床鋪生硬,硌得難受,翻來覆去難以入眠,心裡暗嘆自己命苦。

  大約八點多,外面忽然有人叫門:“周小姐,周筠,你在裡面嗎?”

  她聽得很清楚,那是葛多的聲音。這里人都操一口本地方言,葛多的普通話顯得與眾不同。她既感到吃驚,又感到疑惑,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。

  “是你嗎,你到這裡來幹什麼?”周筠並沒有給他開門,畢竟是孤男寡女,況且是夜裡。

  “下午你從家裡搬出來,也不打個招呼;我放心不下,來這裡看看你!”他的語氣很自然,像是對著一個老朋友說的。

  “莫非他真的對我產生了好感?”周筠這樣想,不由覺得好笑。她想了想說道:“下午你老婆進了醫院,你也不去看她,這時候怎麼想起了一個外人?”

  “哼哼,醫院裡自有人照顧她,哪裡用得到我!——哼哼!”他的冷笑比現在的天氣都寒冷,接下來是死一般的沉默。

  “現在誰在醫院裡照顧她?”周筠問。好久沒聽見動靜,於是從裡面敲門,一邊又說:“餵,餵,你還在嗎?”

  “我正要告訴你一個關於方文冰的秘密,也是她這個家庭裡的一個醜聞,不知你有沒有興趣?”

  周筠猶豫著沒有回答,又聽葛多說:“如果你方便的話,現在就穿上外套,工地向南有個小石橋,我在那邊等你!”

  周筠仍舊猶豫不決,不知該不該插手他們夫妻之間的私事,後來,好奇心佔了上風,開門走了出去。

  四

  天上一彎上弦月,橋下是潺潺的流水,營造出一種曖昧的氛圍。葛多倚著橋欄,頭上帶著一頂帽子,身上依舊穿著那件軍大衣。

  周筠走近他身邊,笑著問:“餵,說吧,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?”

  他沉默良久,之後說道:“我決定要離開方文冰了,我實在無法忍受她,以及她的家人了!”

  “哼哼,”周筠冷笑不已,“是啊,那樣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人,那樣一個賢惠可人的妻子,的確是不值得珍惜的!——哼,這時候我真想看一看你長的是什麼樣一付尊容!——嗯,也許您貌勝潘安,天下間的好女子,壓根就配不上您!”作為一個女人,周筠為了方文冰,不由感到義憤填膺。

  “哼哼,哼哼,”這時候輪到對方冷笑了,“貌美如花,賢惠可人——這就是你對她的評價嗎?——但是,只要我說出一句話,你就會推翻先前對她的所有看法!”

  “你倒是說說,我聽著呢。”周筠諷刺地說。

  葛多先是一陣大笑,而後說出瞭如下幾個字:“方文冰其實是個男人!”

  周筠先是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,接下來又聽他一字一頓地說:“其實方文冰是個做了變性手術的男人,'她'騙了我,他們一家人合夥欺騙了我!”

  周筠腦子裡一陣眩暈,差點從橋上栽下去。“我不信,我不信,我絕對不信!”她受了驚嚇一般尖叫。

  “起初我也不信,”他的語調悲哀而憤恨,“結婚前她一直瞞著我,哈哈,那時候我還以為她果然是個守身如玉的良家婦女哩!——直到結婚那天,我才發現了這個事實!”

  “不,不,我還是不信,”周筠像撥浪鼓一樣搖頭,“我聽方文冰說過,你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兩年,如果她是個男人,你應該早就離開她了!”

  “這裡面還有一個更大的秘密,涉及到她的家人,如果你想听的話,就要付出點耐心!”

  周筠正準備洗耳恭聽,忽然有一輛麵包車駛到橋上,一個剎車,在他們身邊停住了。周筠料想這輛車一定是沖他們二人來的,果然,從車上下來兩個人,向這邊說:“整個小鎮都找遍了,原來你在這裡!時候不早了,跟我們回去吧!”一邊說,一邊向這裡逼近;由於是夜晚,看不清來人的面孔。

  “找我什麼事?”葛多拉起周筠的手,向後退了幾步,語氣充滿了警惕。

  那人拉開車門,說:“上車說話——請。別勞煩咱們動手,否則大家都傷和氣!”

  “好吧,你上來試試!”葛多並不示弱,言語中甚至還帶著挑釁。

  “嘿,你倒是來勁兒啦!”那人比葛多高出了一截,體形魁梧,真要動起手來,兩個葛多未必是他的對手。另外一個人始終一言不發,抽著煙,站在車門邊。

  葛多湊近周筠的耳朵邊,悄聲說:“你退後一點,騰出點空地兒!”——一言既畢,抽出拳頭,向那人的面門上揍去。這一拳許是打中了要害,那傢伙蹲在地上,哇哇慘叫。

  葛多拉起周筠的手,就說了一個字:“跑!”眼前的情景早讓周筠心驚肉跳,走起路來都覺得腿軟。路上聽見後面那人說:“抄傢伙,追上去;我車上有手銬,我看需要給他來點狠的。——慢著慢著,你看看我的臉,他是不是把我的鼻子打流血了?媽的,他竟然朝我臉上打,媽呀,好多血!”他的語調悲憤,聽上去頗有幾分滑稽。

  周筠氣喘吁籲地問葛多:“他們是誰,找你幹嗎?怎麼還帶著手銬?”

  葛多並不回答,這樣說:“你還是回工地上吧,那里安全。他們的目標是我,今晚找不到我,他們不會善罷甘休!”說完,跑向一個岔道,轉眼不見了。

  周筠回到自己的住處,依舊驚魂未定。令她感到驚訝的,不僅僅是剛才那起突發事件,葛多在橋上告訴她的那番話,至今仍讓她瞠目結舌。

  “那方文冰真的是個變性人嗎?在方家宅院裡,到底還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,剛才橋上的那兩個傢伙,究竟又是什麼人?”周筠自言自語著,陷入了迷惘。

 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,手機上忽然收到一條短信息,是工頭曾大偉發來的,篇幅很長,佔用了好幾個屏面。

  “周小姐,如果現在您還沒有休息,請到文冰家裡來一趟。您的到來,可能會幫助我們解決一個困擾已久的難題。我和我妻子方文怡,在家裡恭候大駕!”

  對方言辭懇切,儘管周筠剛才在外面受到了驚嚇,她還是決定要去一趟。同時心裡又覺得好奇:“他們一家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?”

  好在路程並不太遠,一會兒工夫便到了。方家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,看上去有點眼熟;周筠心裡一驚,不由警惕起來。

  客廳裡除了曾大偉夫婦,還坐著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,他鼻孔裡塞著兩個棉花球,臉上還有血跡。周筠立即回想起了橋頭的那一幕,脫口便問道:“葛多呢,你們抓到他沒有?”這句話問得頗有水準,一方面是試探,另一方面也起到了震懾的作用。

  果然,屋內那三人都顯出不安的神情,尤其是那陌生漢子,面色由紅轉白,一臉慍怒。周筠這時明明看見,他的腰間掛著一個明晃晃的手銬。

  “既然周小姐已經了解到了一些事情,那麼咱們大家不妨就開門見山、坦誠相對吧!”曾大偉率先發言了,“你能不能告訴我們,那個葛多在橋上都給你說了些什麼?”

  三人一同盯著周筠,個個都一臉震懾,這反而激發了周筠的勇氣,所做的回答直率而簡略:“他告訴我,方文冰是個男的!”

  “你相信這是真的嗎?”方文怡問。

  周筠一時愣住了,點了點頭,過了一會兒又使勁搖頭。——平心而論,她對葛多的話始終並不相信。

  不料接下來方文怡的話,又讓周筠大為驚訝。“你最好相信這是真的,”說這話時,方文怡一付欲哭無淚的樣子,“他曾經是我的弟弟,五年前動手術改變了自己的性別,也改變了自己的名字,——他原名叫方文兵,士兵的兵!”

  “簡直令人難以想像,兩年以來,他們的婚姻是怎麼維持下去的?”周筠瞠目結舌。

  “你是說葛多嗎?”曾大偉冷笑著說,“事實上,兩年以來,葛多才是籠罩在這個家庭之上的一團陰影!”

  “可是我聽他說——”周筠說了一半,便被方文怡打斷了。

  ——“別在我面前提起這個名字,我巴不得他死掉!”方文怡的情緒有點失控,“我恨透了這個人,我們一家都恨透了他!”她的語氣讓周筠不寒而栗。

  曾大偉忽然這樣向周筠說:“剛才在手機裡也說過了:我們有一件事情要請你幫忙,希望你不要拒絕:你現在打個電話給葛多,讓他回到這裡,然後我們面對面,把歷來所有的矛盾都解決掉,好嗎?”

  “這麼說,你們還沒有找到葛多?”周筠頓時起了疑心,“為什麼要我幫忙,我並不想介入你們的家事!”

  “因為我們發覺,葛多已經愛上了你,你是他當前唯一信任的一個人!”

  “哈,這是一個圈套嗎?”周筠搖頭不已,“我不會幫你們害人的!”

  不料這時,方文怡忽然拉起了她的手,眼中流著淚,幾乎要跪下了,“求你了,求你了,你這不是在害人,你這是在幫人,幫幫方文冰吧,幫幫我們一家吧!”

  五

  曾大偉用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,然後讓周筠接聽。果然是葛多的聲音。

  “哦,是周小姐嗎?——深更半夜你去了哪裡?我現在在工地上,卻到處都找不到你!”

  “什麼,你去了工地上?”周筠倒是吃了一驚,“我現在在方文冰家,你能不能回來一趟?你的家人——”

  “那不是我的家人!”葛多打斷了她,語氣急迫,“聽著聽著,你趕快離開那裡,否則會有危險!”這時,電話被曾大偉奪去了,他這樣對葛多說:“周小姐現在已經被我們控制了,你最好回來一趟!”

  “我警告你,不要傷害她;我這就回去!”

  掛斷手機,曾大偉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,向腰間掛著手銬的那個男人說:“他終於還是上當了。咱麼搜捕了一個晚上卻空手而歸,現在只等他自投羅網吧! ”兩人相視而笑。

  見此情景,周筠不免又擔心起來,盯著他們,目光惶惑。方文怡連忙上來安慰:“別怕別怕,我們決不會傷害你們中的任何一個!”

  方文怡帶著周筠進入一樓的一間臥室,正面有一個窗戶,可以看見客廳裡的情形。

  大約十幾分鐘後,客廳的門被打開了;而在這同時,方文怡也把臥室的燈給關掉了。客廳裡燈火通明,這裡卻漆黑一片。

  方文怡趴在周筠的耳邊說:“無論你見到什麼,都千萬不要大呼小叫,否則就無法控制局面了!”

  進入客廳的人穿一件軍大衣,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子,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,語氣急迫:“告訴我,周小姐在哪裡?”

  周筠在這邊聽得很清楚,正是葛多的聲音。

  “稍安毋躁,待會兒你就能見到她了!”曾大偉這樣說,語氣充滿了諷刺,“現在你何不脫下衣帽,讓周小姐先見識一下你的真面目?”

  “我希望你們並沒有傷害她!”說著,他依次摘下帽子,脫掉大衣;一頭如瀑的長發拖曳而下,直到腰間,再往下是渾圓的臀部和修長的玉腿,接下來扭動身軀,翩然轉身,周筠終於看到了“葛多”的正面——螓首皓齒,柳眉杏眼,一付標準的美人面孔,而這不是別人,正是方文冰。

  一時間周筠感到天旋地轉,若不是方文怡及時摀住她的嘴,她便要尖叫出聲。“這怎麼可能,這怎麼可能?”這時在周筠的思維網絡中,僅僅傳輸著疑惑和驚詫,“難道葛多和方文冰,始終是同一個人?”

  方文怡又趴在她耳邊悄聲說:“別出聲,留神看著,就當外面是在上演著一出好戲!——等那邊安排妥當,我會給你解答所有的疑問!”

  “周小姐現在在哪裡?你們有沒有傷害她,快帶我去見她!”——明明是女人的嬌軀,女人的容貌,口中所發出的,卻是寬厚的男性中音。周筠在這邊只能張口結舌。

  “她很安全,沒準她正在別處等著你,等著你繼續進行你瘋狂的表演!”曾大偉語帶雙關地諷刺。

  “她在哪裡等我?”顯然“葛多”並沒有領會話中的含義,顯出急迫的神情。

  “慢著,請你告訴我:是不是由於你已經愛上了周筠周小姐,所以才決定要離開,離開——我的天那!”曾大偉停了一下,搖頭苦笑不已,好不容易才把話補充完整,“才決定要離開你的妻子方文冰的?”

  “我是不是愛上了周小姐,這個無須你們擔心,總之一句話,我受夠了你們這個家庭,我決定要離開了!”

  “那真是太好了!”曾大偉說,“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:周小姐現在就在鎮區汽車站上等著你,她已經做好了準備,要同你一起遠走高飛!”

  “葛多”立即站起來,披上大衣,就要往外面走。曾大偉連忙攔住,說:“現在是夜晚,外面客車已經停運;不如這樣吧,送佛送到西,大門口有一輛麵包車,可以送你到車站去!”說完,曾大偉向那個戴手銬的漢子使了個眼色,那人立即站了起來,掏出車鑰匙,說:“我來給你開車,走吧,葛多!”

  走到門口,曾大偉又叫住了“葛多”,目光充滿隱憂,問道:“你現在是不是真的下定了決心要離開方文冰了,你是不是走了之後,就永遠不再回來了?你能不能在臨走時,向我做個保證?”

   “葛多”爽快地點點頭,這才轉身離開了。

  客廳裡只剩下了曾大偉一個人,方文怡帶著周筠出來了。周筠始終都懵懵懂懂,如同在夢中一般。

  只聽曾大偉向妻子說:“但願咱們的這個辦法能夠管用,但願這能夠讓方文冰永遠擺脫葛多這個幽靈!”

  今晚所發生的一切,已經超出了周筠所能理解的範圍,她現在頭腦裡的思維已經糾纏如麻,那麼糊塗地問這對夫婦:“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啊?再不告訴我,我怕我就會崩潰掉了!”

  “嗯,你用的這個詞兒非常恰當,我接下來所要給你講的這個故事,也可以用'崩潰'二字來形容!”方文怡這樣說。他讓丈夫給周筠沏了一杯茶,繼續用不緊不慢的語調,鉤沉起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……

[[i] 本帖最後由 Yoya_yoya 於 2015-10-30 12:42 編輯 [/i]]

2015-10-30 12:38 Yoya_yoya


  溫泉鎮姓方的人家只有一戶,那就是鎮南的方老漢家。方老漢年逾不惑才生育了後代,大女兒名叫方文怡,小兒子名叫方文兵。方家祖上人丁蕭疏,到了這一代,方文兵便成了延續香火的獨苗。

  家庭的嬌生慣養,再加上方文兵本人的天然禀賦,造成了他的性格迥異於一般的男孩。上學的時候,他從來不與同齡的男同學一塊兒玩,最喜歡扎在女孩兒堆裡,平時還好穿紅戴綠、塗脂抹粉。這時候他年齡還小,家人鄰居都不在意,甚至還把這當成優點來鼓勵,都誇他溫順而文靜,不像那些野孩子。扭曲錯位的心態在這時已經植入種子,只等將來發芽開花。

  長大了一點才知道男女有別,在整個青春發育期,他對自己逐漸成熟的第二性徵厭惡至死,其間所承受的痛苦,也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。

  高中畢業後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,在異鄉嶄新的天地裡,周圍都是陌生人,這給他創造了對自我進行性別改造的有利條件,對自己身份的不認同感,此時已經達到了極限。他很容易地把自己裝扮成了一個少女,言談舉止,毫無破綻。他在學校外同幾名女生合租了一所房子,真正開始了女性的生活。在這期間,並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真實身份,就連月經這類生理現象,他也做了安排——他把衛生巾蘸上紅墨水,扔在自己的床下,一方面是欺騙別人,另一方面,對自己也起著麻醉和自我逃避的作用。

  這樣下去並非沒有後患,大學畢業後,方文兵找藉口向父親要了一大筆錢,加上自己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“基金”,找到了一個專科醫院,斬釘截鐵地為自己做了變性手術。於是在方文兵二十一歲生日那天,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女性身份,換句話說,他獲得了新生。不僅在生理上是這樣,手術後的“方文冰”在心理上也起了重大變化,在強烈的自我暗示下,她已經完全遺忘了自己當初的性別,徹頭徹尾地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女人;人格分裂的症狀在此時已經表露無遺。

  此時的方文冰認為自己已經後顧無憂了,以女性的身份參加工作,進行社交,乃至結交男友。兩年前他認識了文學青年葛多,她毫無顧忌地愛上了他,這也為她人生軌蹟的第二次痛苦蛻變,埋下了隱患。

  聽到這裡,周筠忍不住打斷了方文怡,“這麼說,果然有葛多這個人?”

  “是啊,那個葛多,還是個頗為迷人的小伙兒!哎,要不然,方文冰也不會對他如此著迷!”方文怡感嘆不已,繼續敘述。

  兩人的愛情如火如荼,方文冰對葛多的愛更是如痴如醉。由於多年來強烈的自我心理暗示,她已經確信自己生來便是個女人,這個信念不僅不容別人懷疑,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懷疑過,所以當葛多提出結婚的要求時,方文冰毫不猶豫地答應了,甚至還當場流下了幸福而誇張的淚水。

  葛多是個居無定所的流浪打工族,兩人決定到方文冰的家鄉成婚。方文冰這些年在外面的所作所為,一直瞞著家里人,她這次返鄉,給這個家庭所帶來的震撼,相當於一場海嘯。

  ——三代單傳的唯一男丁竟然變成了一個姑娘,還額外帶回了一個貨真價實的未婚夫,別說是一個農村老頭,即使是最新潮的家長,也難以接受。方老漢氣得差點當場吐血,老人家看到事情已經無法挽回,在方文冰回來的第二天,便搬到了外地親戚家,從此後一直到他去世,就再沒有回過家門。

  經過變性手術,方文冰的容貌身材已經完全女性化,街坊鄰居壓根就認不出她就是當年的方文兵。為了掩蓋家醜,姐姐方文怡便編造了一個謊言,後來大家也逐漸信以為真:這方文冰原本是方家的第二個女兒,剛出生便被送給了別人撫養,如今已經長大,便回到了家鄉。

  此時的葛多對方家一家人的異常行為有所察覺,但還遠不能達到能夠洞察真相的地步,因為這需要有驚人的想像能力;因此,兩人的婚禮雖然簡單而草率,但還是如期舉行了。

  兩人洞房之夜的情景無人知曉,作為局外人當然也無法想像,總而言之,在次日早晨,葛多並沒有攜帶任何行李,便離開了溫泉鎮,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。

  “這麼說,那個葛多離開這裡已經兩年了?”周筠忍不住又問。

  “是啊,試問這樣變態的事情,有哪個男人能夠接受?”方文怡嘆了口氣,“所以我對那個真實的葛多,始終抱有歉疚之情!”

  “可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?”周筠皺著眉頭想了許久,“對了,我曾經看過葛多在雜誌上發表過的許多文章,這究竟是誰創作的?難道——”

  這時曾大偉插話道:“接下來更加變態的事情還有很多。如果你是個心理學專家,仔細研究在方文冰身上發生的一切,便能夠寫成一部精神病理學方面的文獻:人格分裂、性別錯位、選擇性失憶等等症狀一應俱全。所以我總是開玩笑說:就像一個人到了癌症晚期,病毒已經擴散到四肢百骸,方文冰的精神病,也同樣已經無可救藥了!”

  “你在說什麼呀!”方文怡責備丈夫,“我們現在不是正在想辦法醫治她嗎?”

  葛多的離開讓方文冰的精神再次受到了極大的打擊。引用曾大偉的比喻,人的器官一旦發生某種病變,繼發的各種疾病便會接踵而來,方文冰精神上的疾病也是這樣逐步擴散,並且日益加重的。

  方文冰的精神病,自始至終都有一個固定的表現模式,即,永遠不願接受令自己感到痛苦的現實。葛多的離開是不可接受的,她必須在自己的幻想中,把這個事實改變過來。這種“伎倆”她在改變自己性別的時候就已經用過,現在更是得心應手。於是,她開始在自己的想像中重新創造另一個葛多,這個葛多並沒有離開她,始終在方家宅院里呆著,並且兩人一直過著夫妻生活。

  ——在葛多離開之後的一個夜晚,方文冰穿上葛多留下的軍大衣,來到客廳裡,言談舉止都像個十足的男人。開始方文怡還驚喜異常,以為方文冰已經在精神層面上恢復了原來的面貌,後來才覺得不對勁——這個人口口聲聲說自己便是葛多。事情發展到這裡,已經徹底亂套了。

  從那個晚上一直到現在,整整兩年期間,她白天是方文冰,一到晚上,就會變成葛多。真正的葛多是個文學青年,而方文冰一向知道他的志向,為了讓自己更像葛多,每天晚上她都會在燈下進行創作。兩年來發表了不少文章,在整個溫泉鎮,“葛多”這個名字已經頗有名氣,除了親朋好友,誰都以為“葛多”是個確實存在的人;大家一提起來,都交口稱讚:方家的老二姑娘,確實嫁了個好丈夫!方文怡夫婦聽了,只能哭笑皆非。

  七

  直到現在,周筠才基本了解了整個事件的經過,不過這時她已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,怔怔地坐著,方文冰那些奇特的經歷和行為,猶如一道怪味的食品,一時之間還難以消化。

  門外響起了剎車聲,曾大偉夫婦一聽到便站了起來,方文怡雙手合十,禱告道:“但願我們這個計劃能夠成功,真主保佑!”周筠聽了覺得好笑,心想:難道她信奉伊斯蘭?

  門開了,剛才那個漢子抱著一個人進來了,他懷裡的正是方文冰。大衣已經脫下,顯然睡得很熟,嘴巴微微張開,即使那種睡相並不雅觀,但也不能掩蓋她的美人本色。

  曾大偉接過方文冰,向那漢子問:“你已經讓她服用了昏睡藥?”

  那漢子拿出一個空的綠茶瓶子,說道:“嘿,她還真不好弄,我使勁了渾身解數,才騙她喝了這瓶綠茶。——我說,這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吧? ”

  “沒事兒,我有個朋友是個藥劑師,這藥是他親自給我調配的。”兩人把方文冰送往南屋。

  方文怡指著那漢子說:“你知道他是誰嗎?”

  周筠搖搖頭,方文怡告訴她:“他叫秦濤,是鎮上派出所的民警。初中時期,他和我弟弟是拜把兒兄弟,他也是方文冰為數不多的男性朋友!——我的真主阿,瞧瞧現在,整個家庭都被方文冰和她幻想中的葛多鬧得雞犬不寧,再這樣下去,遲早瞞不住外人!”

  曾大偉二人在那房間裡很久沒有出來,不知道是在做什麼。這邊方文怡又問周筠:“前些天你搬到這里之後,方文冰的心態便又出現了變化,你知不知道,她當前對你抱著一種什麼樣的看法?”

  周筠又搖搖頭,凝神聽她繼續敘述。

  方文冰一直過著極有規律的生活,她的精神分裂不但徹底,而且富有邏輯性。白天她是方文冰,一切思想行動,都充分符合自己的本我,晚上她又成了葛多,另一種意識便被激活,她以葛多的立場去想去做;兩種意識有時會互相干擾,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卻有條不紊。兩年以來,方文冰一直都在過著單身的夫妻生活,但是她卻很滿足於這種自我創造的幻影人生——嘴角洋溢著微笑,心頭充滿著幸福,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。

  那天周筠的到來,被方文冰設想成為一種威脅。周筠相貌出眾,又是一個知識女性,在方文冰看來,她比自己更能配得上葛多。於是在白天,她的頭腦裡始終有個擔憂:她丈夫“葛多”會不會愛上在家裡借宿的這位女士?

  白天她作為方文冰這樣想,到了晚上變成葛多,便以另一種角度接替了這個念頭,潛意識里便試圖讓“白日方文冰”的擔憂成為現實。於是,“黑夜葛多”便開始接近周筠,甚至讓自己喜歡上她。

  在周筠和“葛多”的幾次接觸中,由於巧合,她都沒有看到“葛多”的面容,不然早就能發現“葛多”的真實身份了。

  周筠在方文冰心中擾起的波瀾經久不息,那天她甚至痛苦得為此而自殺。而“黑夜葛多”卻更加鐵了心,決意要離開這個家庭、離開方文冰;當然,如果周筠同意,最好的結局是兩人一同遠走高飛。——於是在今天晚上,“葛多”開始行動了,找到周筠痛說“家庭苦難史”,試圖博得芳心。

  由於在此前,“葛多”晚上幾乎足不出戶,總是埋頭寫作,今晚上“他”在家裡失踪之後,曾大偉夫婦急壞了,連忙通知那個秦濤,開著一輛“長安之星”,在鎮上到處尋找“葛多”,後來便發生了橋上搏鬥的那一幕。

  “長此下去,你們一家的生活,可怎麼維持啊?”周筠不由為他們擔憂。

  “在此前不久,我們已經商量了一個對策,”方文怡說,“所以才深更半夜把你從工地上叫來,這個計劃必須有你的參與,才能實現!”

  “你說來聽聽!”周筠看著她。

  事實上,他們的計劃已經實施了一大半——既然白天的方文冰認為葛多會負情而去,而“夜晚葛多”也確實是那種表現,不如順水推舟,趁著這個夜晚,大家製造出一種假象,讓“葛多”和周筠一同遠走高飛。到了白天,方文冰一定會接替這個意識:認為自己“老公”確實跟人跑了!——免不了她會傷心欲絕,但是長痛不如短痛,況且這還是一種“變態之痛”!

  “這樣行得通嗎?”周筠問。

  “死馬當活馬醫唄,只能試試看了!”

  不久,曾大偉和秦濤從房裡出來了,兩人手提肩扛,帶出來了一大堆東西,其中有那件“葛多”經常穿的軍大衣、一台電腦、幾十本文學書籍、寫作底稿以及被褥鋪蓋等。

  方文怡指著這堆東西說:“這些物品中的大部分,都是當年那個真實葛多留下來的。現在我們一件不留,都把它徹底銷毀。沒有了葛多的遺留物,我想方文冰對他的想像,也就會得到抑制!”

  周筠點頭不已,覺得這話有理。

  接著,方文怡又拿出一份信件,說道:“這是我剛才以你的口吻,留給方文冰的一封信,你看一看,覺得合適的話,你就謄抄一遍。——我的筆跡方文冰很熟悉,讓他們兩個寫,又不像女人筆跡!”

  周筠大概看了看,主要內容是說,自己已經和葛多離開這裡了,順便向方文冰道歉;最後還委婉地打擊了方文冰:既然你知道你配不上他,何不放他遠走高飛,另尋真愛呢?

  周筠看完後,哭笑不得,抖抖信說:“瞧,我成了勾引有婦之夫的罪人了!”

  收尾

  次日整整一天,曾大偉都沒有來工地上上班,又過了一天,他一大早便敲開了周筠的房門。周筠一直都在擔心,這時迫不及待地問曾大偉:“怎麼樣,計劃成功了嗎,方文冰現在怎麼樣?”

  曾大偉按捺不住興奮,連連點頭,“或許已經起效果了,文冰昨天晚上並沒有變成葛多,在她姐姐的陪護下,睡得十分安穩,但願這種情況能繼續下去,阿彌陀佛! ”

  周筠噗哧一聲笑出聲,心想:“看來這一位一定是信奉佛教的!”

  “怎麼了,笑什麼?”曾大偉奇怪地問。

  “沒什麼,”周筠掩飾了過去,她聽到這個消息,心情也是頗為歡暢。又問:“這麼說,她已經相信咱們共同編織的那個謊言了?”

  “照情節上看,應該是這樣。”曾大偉目光深邃,話中似乎另有深意,“昨天早上,方文冰一覺醒來,發現屋裡所有關於葛多的物品都不見了,又看了文怡給她的那封信,登時呆若木雞,連眼珠子都不會動了,如同死了一般。她姐姐連忙抱著她,她這才哭出聲來,簡直肝腸寸斷,當時我看著都差點流淚。昨天整整一天,她就像一具木偶,失魂落魄,毫無生氣,文怡擔心她再出什麼狀況,尤其怕她再次自殺,我們只好留在家裡監視她;所以昨天沒來上工,現在向你補個假!”

  “她沒事就謝天謝地了!”周筠不由長舒了一口氣。

  此後一連數日,曾大偉每次帶來的消息都令人欣慰,方文冰的精神病在一天一天好轉。

  幾週後周筠被調回了公司總部,轉眼間又過了數月,這期間由於工作忙,周筠一直沒機會向曾大偉詢問方文冰的情況。

  這天,她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,作者署名為葛多。不由疑惑起來:怎麼又見到了這個名字?連忙打電話給曾大偉。曾大偉的語氣無奈而絕望:“葛多又回來了,又回到了方文冰的身邊;現在她又像往常那樣,白天是方文冰,晚上則變成了葛多。——我們現在才知道:如果她願意,隨時都可以讓'葛多'回到她身邊,畢竟他是她想像中的產物!”

  周筠掛上電話,長久難以解脫,只能以一聲長嘆,來總結自己的心情。

  ——是啊,現實畢竟是有限的,而人的想像力則是無邊無沿的;正如一位哲人所說:想像的王國實在是一個避難所,藝術家和精神病患者都能在這裡找到一席之地,歸根結底,兩者都是試圖逃避現實的怯懦者。——但是反過來說,那些勇敢者也不足以為傲,他們只不過是無能、無力,也無意改變現實的另一種怯懦者;歸根結底,在理想與現實曠日持久的衝突中,也許永遠找不到一個真正的獲勝者……

頁: [1]
查看完整版本: [鬼故事] - 美人本色


Powered by Discuz! Archiver 5.5.0  © 2001-2006 Comsenz Inc.